很多人以為，治療是一段持續而穩定的陪伴。

但在醫院，很多時候，我們不知道今天見到的病人，還會不會有下一次。

每一次，都可能是唯一一次

我們服務的大多是老人精神科及內科病房。長者住院的時間，往往取決於身體狀況，有人住上一、兩個星期便可以回家，也有人因治療需要留院超過一個月。一切都充滿變數，而很多時候，就連醫護人員都未必知道病人何時可以出院。

因此，我們的介入一直以「一次」為一個單位，每一次見面，都當作可能是唯一的一次。

即使同事早已安排好當天探訪的病人，到了治療時間，也可能因為突發情況而有所改變。病人可能臨時要接受檢查、到另一間醫院覆診、身體突然不適，甚至已經出院。這些在醫院裡，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
每一次，都由當下開始

面對充滿變化的病房，我們當然會為每一次治療做好準備，預想不同的內容、材料和方向。但在表達藝術治療的學習裡，我們同時也學習另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隨時放下原本的計劃。

因為真正帶領治療方向的，不是預先設計好的流程，而是眼前這位病人當下的狀態。

我們不是沒有計劃，而是不讓計劃限制了我們看見眼前的人。

在不少教育或社會工作中，帶領者可能需要按照既定的流程完成內容，或確保一些重點訊息被傳遞出去。但心理治療有一點不太一樣。

對我們而言，最重要的不是完成原本設計好的活動，而是留意眼前這位病人此刻需要什麼。治療的方向，會隨著病人的身體狀況、情緒、回應，甚至一個眼神、一句說話而改變。

也許原本準備了一個創作內容，卻發現今天的他特別疲累；也許原本想透過藝術創作刺激認知，最後卻因為一句說話、一段回憶，而陪伴他走進另一個更需要被回應的方向。

因此，我們會按病人當天的身體、認知和情緒狀態，調整內容和方向，希望有限的相遇，也能成為對方當天一段有意義的經歷。

而很有趣的是，即使沒有刻意引導，許多長者也會在創作的過程中，自然談起自己的過去。

可能是一份做了數十年的工作、一位想念的家人、一段年輕時的故事，又或者一句藏在心裡很久的感受。我們不一定需要把話題帶得很深，而是尊重每一位病人當下想分享的方向，陪伴他們走過那一小段時光。

每一次相遇，都是一份禮物

病房也是一個充滿循環的地方。

有時，隔了幾個月，再次走進同一間病房，會遇見曾經見過的長者。

他們或許已經忘記了我們的名字，甚至忘記我們曾經見過面；也有些長者，仍然記得曾一起完成過的一幅作品，笑著說：「我記得你。」

其實，記不記得，都沒有關係。

因為我們相信，每一次真誠的陪伴，都曾經在那一刻發生，也曾經真實地存在。

病房裡充滿未知，也充滿變化。

作為治療師，我們無法決定一段相遇會維持多久，也無法預測下一次相遇會在什麼時候。

但我們可以決定，在每一次相遇裡，都全心陪伴。

也許，這就是醫院表達藝術治療最珍貴的地方。